第40章 旧梦与离殇

民国十四年，上海滩仿若一座彻夜不眠的不夜城，黄浦江奔腾汹涌，江水似一头狂躁的巨兽，裹挟着泥沙，裹挟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纷扰，滔滔东去。

江畔，洋楼并肩矗立，哥特式的尖顶直刺墨黑夜空，五彩霓虹闪烁明灭，映照着街头巷尾的纸醉金迷，恰似一场虚幻浮华的绮梦。

然而，在这灯红酒绿之下，各方势力却似恶鲨潜藏于幽深水底，暗暗角逐，血腥与阴谋在每一寸空气里弥漫、发酵，危险一触即发。

阮清，本是生于这上海滩书香世家的名门闺秀，家中那方庭院，曾是满溢墨香与花香的清幽之所，宛如尘世桃源。

春日，粉白海棠依着雕栏慵懒绽蕊，微风轻拂，落英缤纷，似簌簌雪片飘洒，她总于花下铺展宣纸，笔锋游走如龙蛇，绘尽这烂漫春景，每一笔都倾注着对生活的热爱与憧憬；夏日，翠竹摇曳生姿，投下斑驳光影，蝉鸣悠悠，似在诉说着悠长的故事。

她在屋内轻抚琴弦，袅袅琴音与自然相融，满是诗意悠然，那时的日子，缓慢而美好，她是庭院中未经风雨的娇花，在父母的宠溺呵护下，才情肆意滋长，眼眸中尽是对未来的期许，仿若世间美好皆会翩然而至。

那年初夏，一场诗会在城中旧园举办，园内宛如人间仙境。

荷池潋滟，绿荷擎盖，仿若翠玉雕琢而成，粉荷初绽，暗香盈盈，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。

阮清身着月白旗袍，襟前绣着的淡粉水仙，恰似她的温婉素雅，手持团扇，轻移莲步踏入这诗会之中。

顾昀恰似那从墨画里走出的雅士，一袭墨色长衫，随风而动，气质儒雅中透着果敢英气，剑眉星目间仿若藏着璀璨星河，才情四溢，出口成章，妙语连珠引得众人倾慕赞叹。

二人目光偶然交汇，仿若春日惊雷，刹那间，情愫的种子悄然深埋心底。

此后，他们漫步上海滩街头巷尾，窄巷两旁，斑驳石墙爬满青苔，那青苔记录着岁月的痕迹，也见证着他们爱情的萌发。

街边小笼包铺子，蒸笼热气腾腾，氤氲而上，模糊了彼此视线，却暖了心尖，每一口咬下，汤汁四溢，满是生活的烟火滋味；糖藕摊前，甜香扑鼻，那一节节藕段，丝丝相连，恰似他们羁绊日深的情思，软糯香甜中，蕴藏着无尽的甜蜜。

回至阮家庭院，海棠花枝探入院墙，似在窥探他们的故事。

顾昀抬手折下新开海棠，指尖轻触花瓣，温柔将其别在阮清发间，低语：“卿比花娇，这海棠亦不及你分毫。”

阮清双颊晕红，恰似天边云霞，满心欢喜以为此生良缘已定。

好景仿若易碎琉璃，转瞬即碎。

顾家本在商界崭露头角，如日中天，却因坚守正道，不愿与军阀同流合污，惨遭恶意倾轧。

一夜之间，商号被封，家产被吞，顾家大宅被翻得一片狼藉，珍贵物件散落满地，顾昀父亲不堪受辱，含恨离世。

往昔高门府邸，如今门可罗雀，朱漆大门斑驳脱落，尽显衰败与凄凉，仿若一座阴森的冷宫，再无往昔繁华景象。

顾昀褪去华服，变卖仅存家当，安置好母亲，毅然投身革命洪流，欲于乱世之中，撕开一道光明口子，护这方土地太平，守心爱之人余生安稳。

临行前夜，月色如水，却透着彻骨寒意，洒在阮家高墙深院。

顾昀身手敏捷，翻墙而入，轻唤阮清闺房。

阮清匆忙起身，未及梳妆，发丝凌乱，瞧见窗外顾昀满脸倦容、衣衫褴褛，泪瞬间夺眶而出，簌簌滚落，打湿前襟。

“清儿，上海滩再无顾家容身之处，可我怎能屈从这腌臜世道。

我走，是为寻一线生机，待功成，定八抬大轿，迎你入门。”

顾昀双手紧握阮清之手，炽热目光饱含眷恋不舍，将那枚温润玉佩，郑重放在她手心，玉佩微凉，却似承载着他全部深情。

阮清泣不成声，颤抖着递上亲手绣制的荷包，针脚细密处皆是爱意，“你定要平安，我等你，岁岁年年。”

月光下，二人相拥，身影被拉得斜长，不知下次相拥，会是何年何月。

月光洒在庭院，海棠花影摇曳，似在为他们的分别而轻叹。

顾昀离去后，命运巨轮无情碾向阮清。

阮家昔日债主似恶狼环伺，蜂拥上门，家中古董字画被抢掠一空，珍贵藏书散落满地，遭人践踏，那一本本典籍，书页翻飞，似是在哭诉着命运的不公。

父母接连病倒，卧榻之上，药石无灵，忧思成疾，撒手人寰，曾经满是墨香笑语的庭院，如今杂草丛生，荒芜破败，蛛网横结，似是被时间遗忘的废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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